我家那些事儿(三)
我家老房子门前悬有一横匾:“耕读传家”。我认为用它来概括我爷爷和我父亲恰如其分。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和外界交往不多,凭着自己的力气耕种土地,闲暇时也会读读书,算算数,是个典型的中国“半耕半读”式家庭。
父亲得爷爷真传,脑瓜绝顶聪明,过目成诵。据说当年背“语录”,他是村里的“状元”。不管是数量上还是速度上,他有绝对的优势。这只是“据说”而已,但他能双手写钢笔字却是事实。年幼的我在旁边看他双手写字,舌头伸多长都收不回去——他太有才了。
有“才”的另一面是他算账快。他自编了一套速算法,不用纸笔,不用算盘,只掐手指,多位数加减乘除瞬间就成,比算盘都快。父亲几次想把这套算法传授给我,可惜我愚讷迟钝,数年均未学会。但我对这套算法大加推崇,以至后来看到红极一时的“史丰收速算法”时嗤之以鼻:他的算法比我父亲的差远了。
父亲还会中医。抓方配药,针灸按摩,毫不外行。年轻时他边看书自学边在自己身上扎针实验。现在他还经常给我母亲针灸,治她的眩晕病,也给别人针灸治过腿病。当然,他没有挂牌行医,从事的职业还是农民。
父亲的毛笔字写得特别洒脱、大方。每到年关将近,家里总是挤满了人,来请父亲写对联。父亲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开始挥毫泼墨。我专门负责给他抻纸。近距离观看父亲写字是一种享受。他写字时气定神闲,笔走龙蛇,人们赞不绝口。可惜的是受他熏陶这么多年,我的字写起来还是歪歪扭扭,实在对不起他老人家。
父亲这样“有才”,到现在他也没成什么“文学家”、“数学家”、“医学家”、“书法家”。他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每天还是下地劳动。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改变不得。
听母亲说,我们姐弟四人年幼时,正是爷爷奶奶垂垂暮年之时,母亲又常年生病。父亲就以他那血肉之躯挑起一家八口的重任。白天,他下地干活挣工分;夜里,加班走五里山路到煤矿生活区挑大粪,每晚来回五趟。别人挑两只桶,他挑四只桶……
母亲怕把他累坏,有时晚上偷偷做上一碗面条汤。他端着碗看看炕上躺着的四个孩子,就一人喂一口。母亲给爷爷奶奶端过去半碗后,他才下得去筷子——碗里其实只剩下稀汤了,他也吃得有滋有味。
父亲特别孝顺。干完一天活儿回家,只要奶奶叫他,就乖乖地搬一个小板凳过去,一边打盹儿,一边陪奶奶说话解闷儿,毫无怨言。
年轻时父亲体力严重透支,到现在很明显已经力不从心了,稍微干一点儿重活儿就吁吁气喘。尽管这样,他还不服老,今年过完年,不顾我们作子女的反对,又开始四处找活儿打工去了。他只相信劳动,自己劳动挣来的钱花起来才塌实。他不愿意在自己腿脚还算方便的时候坐享儿女的“养老”。
我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是他在干了一昼夜活儿之后,回家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去连班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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