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宁二中 曾凡星 电子邮箱jnzfx@126.com)
这是个不符合逻辑的命题,因为《定风波》,它便合乎了逻辑。
对苏轼的《定风波》钟情已久,年轻时读它,觉得他洒脱不羁,随心所欲,超然物外的生活观令人羡慕,苏轼潇洒帅气让我神往。人过中年,特别是在政治失意、经济拮据淘金于西安(我曾经于2003年在西安某私立学校工作)时,再读《定风波》,我竟然从苏公那里读出了我的影子:有正义感、旷达任性、率性自然、对朋友不设防……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受缪斯的青睐,发表了几篇狗屁文章几首故弄玄虚的歪诗。于是,我这笔杆子就进了机关帮忙;于是,帮忙有功,捞了个参与管理教育的小差事。中国文人的入世情结,在我这个八辈子白丁的后代身上,竟然碰撞了一点火星。真是鬼迷心窍啊!秉性太直的穷酸文人只能是孩子王的材料……败走西安,调动工作,挈妇将雏,客居他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是一种诗人的情怀,这是苏轼一种政治家的豪迈。它超越了生死、荣辱、得失,它是鸣响在天际的人生之天籁,让昏昏然者清醒,让飘飘然者警觉!“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比比苏轼,我还有什么奢求!可惜梦醒时分,已是人生的中午之后。痛哉痛哉!
苏轼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通才。林语堂对他极其崇拜,并写出了《苏轼传》,说“他是一位有魅力、有创意、有正义感、旷达任性、独具卓见的人,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的实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他很想在北宋政治舞台上一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远大的为国为民的抱负,结果事与愿违;他既反对王安石比较急进的改革措施,也不同意司马光尽废新法,因而在新旧两党间均受排斥,仕途生涯十分坎坷。文人的天真与执拗,只能换得政治斗争的祭品。
提到《定风波》,就不能不说说“乌台诗案”。1079在新任湖州知州的苏轼,忽然被朝廷的使者五花大绑地押往京城,惊魂不定的东坡先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关进了京城的大牢。罪名很简单:你苏轼恃才放旷,经常发发小牢骚,看不惯现实,针砭时事的流弊,好,我们官场的群小们要的就是这些罪名!好吗,“毁谤朝廷”!……1080年,天才苏轼走出牢狱被谪贬黄州!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日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日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答秦太虚书》)生活何其困窘啊!“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答李端叔书》)落魄孤独的诗人,真是孤立无援啊! 正是生活和政治上的流浪,成就了他艺术上的回归。在这块偏僻但风景优美的楚天荆地,贯通儒道佛三家思想的东坡先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人世无常,自然有态,刻意而为,还是我苏东坡吗!淡定自我,超然物外,待到雨过天晴时,自然会风淡云清,花香鸟语。不要像杜工部那样在失意时,仍念念不忘忠君,也不学被贬时悲愁痛苦而无以自持的韩退之。仰观象于天,俯取法于地,受伤的心灵似浴火涅槃的凤凰,进入了一种澄明的境界。1082年的某一天,因生活贫困的东坡先生,去看友人向官府替他要来的打算自己耕种几十亩荒地,在路上遇雨。雨后,病中,深谙宇宙、人生之道的苏轼,怦然心动,灵感来袭,轻轻一吟,便成了千古绝唱。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
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
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命题中的华山涵之,名字叫董海,陕西省华阴市人,书法家,华山涵之应是他的号吧。“爱好写字,不懂书法,爱好做诗,不知韵律,爱写对联,不谙平仄。浑身是胆,一无是处。现为西安工业大学书画教育研究书法兼职教授,中国楹联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华阴市华山楹联协会副会长,华夏诗联书画艺术研究院华山工作站副站长。”(摘自华山涵之艺术网)我与华山涵之未有一面之缘,万能的网络让我走进了他的墨海,并逐渐沉醉痴迷其中。年少时也曾临过帖子,没毅力的天性,让我无缘于成名成家。也许是附庸风雅吧,也许是少年时的书法情结吧,我却是铁杆的书法爱好者。我喜欢苏轼的词,我更喜欢《定风波》。于是,我在2008年11月唐突的向涵之请求:给我写副字吧,苏轼的《定风波》。
时间静静的流着,开初的盼望渐渐成为淡忘。呵呵,网络毕竟是虚拟的!
2009年5月9日,华山涵之的手机短信,让我怦然激动:***老师你好,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直试图写出苏东坡定风波词的意境,却一直找不到那份萧散、豁达的感觉。幸不辱使命,昨天终于完成自觉尚可……好一个性情中人,好一个迂腐可敬的书痴!感慨之中,我拜读了涵之博客中的几首诗,其中的《冬夜杂感》叩击着我的心弦,我感觉到了风骨苏轼的身影:
身如一粟浮沧海,多少荣衰冷眼中;
峰头盈寸向阳草,涧底数丈耐寒松;
一缕白云徐徐过,万丝青苗频频躬;
不怨春恩寡垂顾,出身秉性两不同。
2009年5月11日,一封挂号信静静的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用剪刀轻轻剪开,小心展开折叠整齐的四尺全开宣纸,我的手伴着心的律动而颤抖,华山涵之的草书赫然入目: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书录东坡公定风波词一首 时在乙丑年桃月 华山涵之
书法与苏轼原文不同处,是少了“归去”两字。苏轼是崇尚释迦牟尼的,人间少有的凶险与不测的遭遇,让他顿悟。他要避离尔虞我诈的官场和那个杂陈的俗世,去默默地用心耕播他瘠薄的东坡,还原真性的自我 ,他要归去归去……华山涵之是疏忽粗心,还是不忍心东坡归去?是奉劝现实中人要敢于直面现实努力进取,还是警觉我走出忧郁,积极生存? 也许是良苦用心,也许就是一种疏忽。
不管怎样,我都欣然。因为, 从此以后,华山涵之和东坡居士的《定风波》不但走进了我的书房,更走进了我的心里……
2009年5月13日0时27分